《重别周尚书的拼音》
前几天整理书架,翻到一本泛黄的《古代汉语词典》,扉页上还有大学时用铅笔写的“周尚书赠,2008冬”。忽然想起周老先生——那位退休前教我们古汉语的老教授,怕是八十出头了吧?
说起“周尚书”这个外号,是同学们私下开的玩笑。他本名周振铎,在中文系教了四十年书,因为爱穿藏青色中山装,说话慢条斯理,总带着点“尚书”的派头。我们这些毛头学生背地里喊他“周尚书”,当面却恭敬得很,毕竟他能把《说文解字》讲得比相声还好听。
一、初遇“周尚书”:从拼音开始的缘分
2008年秋天,我大二选了《古代汉语》课。开学第一天,周老先生抱着一摞厚厚的讲义走进教室,眼镜片厚得像酒瓶底,清了清嗓子说:“今天不讲‘之乎者也’,先从拼音讲起。”
全班哄堂大笑——大学生谁还学拼音?但他不急不躁,在黑板上写下“zhī zhī wú wú,zhī zhī yì yì”,说:“你们看,这两个‘之’字,一个读zhī,一个读zhì,意思天差地别。《诗经》里‘之死靡它’的‘之’是代词,而‘之子于归’的‘之’是指示代词,连读音都要分清。”
那天下午,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粉笔灰在光柱里跳舞。我忽然明白,为什么老先生总强调“拼音是古汉语的钥匙”——连声韵都搞不懂,怎么读懂平仄?
二、那些被“拼音”折磨的日子
周老先生的课,是出了名的“虐”。他要求每个生字不仅要会读,还要能标注反切。比如“惙”字,他让我们查《广韵》,记下“丑角切”,再自己拼读成chùo。有同学偷偷用电子词典查,被他发现了,淡淡地说:“机器给的音,是今音;古人读的,才是古音。”
期末考,他出了一道题:“给《论语》‘学而时习之’的‘学’字标注上古音。”全班一片哀嚎,只有我因为考前死磕过王力的《汉语史稿》,勉强写出“hok”。他当场给我画了个红圈,说:“这个字在上古是入声,韵尾是-k,不是今天的üe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他年轻时跟着李方桂先生做过方言调查,跑遍了江南水乡。那些看似枯燥的拼音规则,都是他几十年田野调查的结晶。
三、一次“意外”的拼音课
2010年春天,周老先生突发肺炎住院。我们几个课代表去医院看他,他躺在病床上,还惦记着下周的课:“反切那一章,我还没讲透……”
护士进来量血压,他忽然问:“护士同志,你们‘血压’的‘血’,读xuè还是xiě?”护士笑着说:“当然是xuè啊。”他摇摇头:“在口语里,北方人常读xiě,这是白读音。文白异读,你们年轻人得多注意。”
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这位老先生把拼音刻进了骨子里。连在医院,他都在观察生活中的语言现象。
四、毕业后的“拼音情缘”
毕业后我做了编辑,偶尔会遇到古籍校对的问题。遇到拿不准的读音,总会翻出周老先生推荐的《音韵学教程》,想起他说的“上古音像方言,中古音像普通话,近代音像现在的网络用语——语言是活的,不是死的”。
去年整理旧物,发现他当年批改的作业本,扉页上写着:“拼音是基础,但不是终点。愿你读懂文字背后的温度。”字迹已经有些模糊,却像一盏灯,照着我在语言学的路上慢慢走。
五、重别“周尚书”的拼音
前几天托同学打听,才知道周老先生去年退休后回了老家。电话里,他的声音还是慢:“老啦,记性差了,不过每天还翻翻《切韵》。”
我说:“周老师,我现在教小朋友读拼音,总想起您当年说的话。”他笑了:“教拼音别太死板,比如‘一’字,yī、yí、yì,都是活的。语言嘛,就像老家的河水,流着流着,就变了样。”
挂了电话,我翻开《古代汉语词典》,指尖划过“周尚书”三个字。忽然明白,有些人的拼音,不是写在书上的,而是刻在心里的。就像他教我们的,每个字都有生命,每个音都藏着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