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逝去拼音》
说起来,这事儿有点怪。我发现自己最近打字,越来越依赖拼音输入法了,准确点说,是依赖它的“联想”功能。以前,我脑子里想一个词,比如“蹉跎”,会先在脑海里过一遍它的拼音“cuō tuó”,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来。现在呢?我敲“cuo”,输入法直接把“蹉跎”顶了上来,我甚至都没想过第二个字到底是不是“tuó”,就稀里地点确认了。有几次,我想写“惆怅”,脑子里冒出的却是“愁怅”,手也不听使唤地敲了下去,还好输入法足够“智能”,帮我硬生生地拽了回来。
这让我突然意识到,有些东西,正在悄无声息地离开我们的生活。不是什么宏大的叙事,就是那些我们认为理所当然,甚至有点“土气”的基础。比如,拼音。
拼音,我们最熟悉的“陌生人”
说起来,拼音这东西,是我们每个人的“入学第一课”。记得刚上小学,老师拿着一张画着公鸡的挂图,用她那带着乡音的普通话,教我们“a o e”。那时候,拼音是打开知识大门的钥匙,是认识汉字的拐杖。我们每天早上都要晨读,教室里此起彼伏地回荡着“b p m f d t n l……”,那声音,比窗外的麻雀还要热闹。
那时候的我们,对拼音是敬畏的。写错了声调,会被老师用红笔圈起来,罚抄十遍。我们分不清“zh”和“z”,“ch”和“c”,“sh”和“s”,老师会一遍遍地教我们翘舌,把舌尖卷起来,像含着一颗糖。我们甚至会用拼音在课本的空白处写小纸条,比如“我喜欢小明”,就写成“wo xi huan xiao ming”,那时候,这可是最高级别的秘密代码。
可是,这根我们用了十几年的拐杖,是什么时候开始被我们悄悄丢掉的?
大概是从我们开始熟练使用输入法吧。我记得最早的输入法,是五笔。那玩意儿简直是“反人类”,背字根背到头秃,我一个朋友学了三个月,还是只能用“金人人力”打出“你好”,最后放弃了,转而投奔了拼音的怀抱。拼音输入法一开始很简单,甚至有点“傻”,你要一个字一个字地选,效率很低。但技术这东西,就像坐上了火箭,嗖嗖地往前窜。
从智能ABC,到搜狗,再到现在的各种AI输入法,拼音输入法变得越来越“聪明”。它不再只是一个简单的音字转换工具,它成了我们思想的“翻译官”,甚至是“预测师”。你敲一个“x”,它就知道你可能要写“喜欢”、“小”、“下”、“心”;你敲“wo ai”,它甚至能直接把“我爱你”三个字给你摆出来,让你只需要轻轻一点。方便,是真方便。方便到我们几乎忘记了,曾经我们需要费劲地去记忆每一个字的发音和拼写。
被“外包”的记忆
这让我想起一个概念叫“外包记忆”。以前,我们记电话号码,记生日,记古诗。现在,这些记忆都被我们“外包”给了手机通讯录、日历备忘录和各种App。我们的大脑,似乎变得越来越“懒”,也越来越“空”。
拼音的“外包”,是一种更隐蔽的遗忘。我们不再需要精确地记住一个字的完整拼音,因为输入法会帮我们“猜”。我们甚至不再需要思考这个字的结构,因为输入法会根据拼音自动组合。久而久之,我们和汉字之间的那种直接的联系,被一层薄薄的“代码”隔开了。
我做过一个小小的实验。我让几个朋友,不用输入法,在纸上写下十个他们常用的,但笔画比较复杂的汉字,比如“尴尬”、“龌龊”、“静谧”。结果呢?有好几个人把“尴尬”的“尬”写错了,要么多一点,要么少一点;“龌龊”的“龌”和“龊”,更是写得东倒西歪,连自己都不认识。他们一边写一边抱怨:“哎呀,这个字怎么写来着?平时都是敲出来的,哪用得着记笔画!”
这让我感到一阵心惊。我们每天都在使用汉字,但我们真的“认识”它们吗?还是说,我们只是“认识”了它们的“代号”?就像我们认识一个人,只记住了他的手机号,却忘了他的长相和名字一样。这种“认识”,是如此的脆弱和表面。
更让我担心的是下一代。我见过一些小朋友,他们用iPad画画、玩游戏,用拼音打字飞快,但你让他写几个简单的字,比如“鸟”、“兔”、“鱼”,他要么写得歪歪扭扭,要么干脆就不会写。问他为什么,他理直气壮地说:“这个字拼音是‘niao’,我打出来不就行了?”在他们看来,汉字的“形”似乎已经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它的“音”和“义”,而“音”和“义”又完全可以交给机器来处理。
这让我想起小时候,爷爷教我写毛笔字。他说:“字如其人,横平竖直,堂堂正正。”他握着我的手,一笔一划地教我“永”字八法。他说,每一个笔画都有它的力量和生命。那时候,我觉得写字是一件神圣的事。而现在,写字似乎变成了一种“体力活”,一种只有在需要签名时才会被迫进行的操作。
失去的,不只是拼写能力
我们失去的,仅仅是拼写能力吗?不,远不止于此。
我们失去了对语言的“精确感”。汉语博大精深,同音字、近音字、多音字比比皆是。比如“期中”和“衷心”,“权利”和“权力”,“做”和“作”。以前,我们会因为分不清它们的用法而感到困惑,去查字典,去问老师,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学习和积累。现在呢?输入法会根据上下文给你选择,你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选错了。久而久之,我们对语言的敏感度就会下降,写出来的东西,可能自己都觉得“不对劲”,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。
我们失去了“品味”文字的机会。当你需要手写一个字的时候,你会不自觉地停下来,去观察它的结构,感受它的笔画,体会它的“神韵”。这个过程,是在和这个文字进行一次深度的对话。而当我们习惯了拼音的“一键输出”,我们跳过了这个过程,直接得到了结果。我们就像一个只会点外卖的食客,品尝不到食材本身的味道,也感受不到烹饪的乐趣。
我们可能失去了一种“文化基因”。汉字是世界上唯一还在广泛使用的象形文字,它承载了我们几千年的文化和历史。每一个汉字,背后都可能有一个故事,一幅图画,一种情感。比如“休”,是一个人靠在树旁,表示休息;比如“信”,是“人”和“言”的组合,表示人说的话要算数。当我们不再去书写这些字,不再去探究它们的本源,我们正在和我们的文化根基一点点地疏远。
当然,我并不是在否定技术进步。输入法极大地提高了我们的沟通效率,它让信息传播变得前所未有的快捷。我只是觉得,在享受技术带来的便利的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停下来,想一想,我们为此付出了什么代价?我们是不是应该保留一些“慢”的东西,一些需要我们用心去感受和记忆的东西?
我们还能做些什么?
悲观的话,也不是想让大家回到那个“晨读”的时代,去死记硬背每一个拼音和笔画。那不现实,也没必要。我只是觉得,我们可以在享受科技便利的有意识地去“拾”起一些被我们遗忘的东西。
比如,我们可以偶尔“断网”写作。在写一些重要的东西,比如日记、信件,或者只是单纯地想记录一些心情的时候,可以试试关掉输入法,用键盘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来。这个过程虽然慢,但能让你更专注于文字本身,感受每一个字敲击出来的力量。
比如,我们可以重新拿起笔。不需要写得多么漂亮,也不需要练什么书法。只是偶尔,在便签上写几句话,给朋友寄一张手写的卡片,或者在孩子的作业本上写一句鼓励的话。手写的温度,是冰冷的键盘无法替代的。
再比如,我们可以和孩子一起“玩”文字。可以玩猜字谜,可以玩成语接龙,可以一起查字典,了解一个字的起源和故事。让文字变得有趣,而不是枯燥的任务。
拼音本身并没有错,它是一种伟大的发明,它让更多人能够轻松地学习和使用汉字。问题在于我们,在于我们如何使用它。我们是应该让它成为我们与文字之间的桥梁,还是让它成为我们与文字之间的隔阂?
我想起有一次,我教一个外国朋友学中文。他对汉字的发音很感兴趣,但总是分不清“zh”和“z”的区别。我一遍遍地教他,让他感受舌尖的位置,他学得很认真,很努力。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,能如此纯粹地去学习一种语言的发音,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。而我们这些母语者,却常常把这份“幸福”视作理所当然,甚至把它“外包”给了机器。
窗外的天,慢慢暗了下来。我关掉电脑,拿起一本纸质书。翻到某一页,看到一段优美的文字,我忍不住想把它抄下来。我找来一支笔,在笔记本上,一笔一划地写下:“时光的河,入海流,终于我们分头走……”
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那一刻,我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,又回到了那个对拼音充满敬畏的课堂。那些逝去的拼音,或许并没有真正消失,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藏在了我们每一次的书写里,藏在了我们每一次的阅读中,藏在了我们与文字之间,那份最本真的连接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