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ūn
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,薄薄的一层,像纱一样笼着村子。村口的老槐树在雾里影影绰绰,枝干虬曲,不知站了多少年。树底下,石磙子静静卧着,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,那是无数个夏天,人们纳凉时脊背和裤管摩挲出来的岁月痕迹。几只早起的麻雀在电线上跳跃,叽叽喳喳,声音清脆,划破了这份静谧,却又像是这静谧本身的一部分。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,混合着前夜灶膛里未散尽的柴火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从谁家灶间飘出的米粥的甜香。这便是“cūn”的清晨,一种混沌初开、万物苏醒的慵懒与生机。
cūn
太阳渐渐爬高,雾气散了,村子便彻底亮堂起来。土路被晒得微微发白,踩上去有些发烫。路两旁是低矮的院墙,墙头爬着不知名的野草,或是几株开得正盛的牵牛花,紫的、蓝的,喇叭一样朝天吹着。院子里,鸡鸭在土里刨食,咯咯咕咕地叫着;狗懒洋洋地趴在屋檐下的阴凉里,吐着舌头。主妇们端着簸箕出来,把洗好的衣服晾在竹竿上,或是把晒得半干的辣椒、玉米棒子铺开在篾席上。男人大多已下地了,身影在远处的田垄间晃动。偶有自行车“叮铃铃”地穿过,车后座捆着化肥袋子,或是载着放学归来的孩童,车轮碾过路面,扬起一小股尘土,又很快被风卷走。阳光晒着屋顶的瓦片,晒着人的脊背,也晒着整个村庄缓慢而踏实的日常。
cūn
村里的日子是跟着节气走的。春种,夏耘,秋收,冬藏。这规律像大地的呼吸,亘古不变。开春时,犁铧翻开沉睡的土地,泥土的芬芳弥漫开来,那是生命萌动的气息。夏天的暴雨说来就来,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,沟渠里的水哗哗地流。人们站在屋檐下望着,脸上不见多少愁容,反而带着一种对土地的期待。秋天是村子里最热闹的时节,金黄的稻浪翻滚,收割机的轰鸣声取代了往日的宁静。家家户户的晒场上铺满了谷物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连空气都变得金黄而沉甸甸的。冬天则显得安静许多,人们围炉取暖,话着家常,窗外是萧瑟的田野和光秃秃的树枝,一种积蓄力量的静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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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里的关系是熟人社会的网络。谁家娶媳妇,谁家办白事,全村人都会去帮忙。红事是热闹的锣鼓和满桌的酒席,白事是肃穆的哀乐和一碗碗端上的素面。平日里,东家缺个锄头,西家少把镰刀,喊一声就能借到。吵架也是有的,为了一垄地的边界,或是孩子间的打闹,吵得面红耳赤,但过不了两天,又在村口的杂货店碰上,彼此点点头,甚至还能坐下喝杯茶。村里的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,讲着几十年前的旧事,那些故事像村口的老树根,盘根错节,深扎在每个人的记忆里。孩子是村里的未来,他们追逐打闹,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,他们的足迹,也将踏过父辈走过的田埂,留下新的印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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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子里也悄悄发生着变化。青壮年大多外出打工,留下老人和孩子守着老屋。一些老房子空置着,门窗紧闭,爬满了藤蔓。新盖的楼房开始出现,贴着亮闪闪的瓷砖,装着防盗网。村口的杂货店换成了小超市,货架上摆着城里运来的各色商品。手机信号塔立在村后的小山上,几乎家家都有了智能手机。年轻人在视频里分享村里的风景,直播带货卖着土特产。变化是无声的,如同溪流,悄然改变着河床的形状。但无论怎样变,村口的老槐树还在,石磙子还在,那口古井的水依然清冽甘甜。炊烟依旧在黄昏升起,袅袅地飘向天空。这“cūn”的魂,或许就藏在这不变的根基里,在土地的呼吸中,在血脉的延续里,在每一个日出日落间,默默诉说着一种最朴素、最坚韧的存在。